希腊,被辜负的天堂

净源

2015-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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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顾为城倾

那年在东欧。

希腊这个地方,一直总有种感觉,或迟或早,总是要去的。也因此,从来没有急切过。

然而某个星期天的晚上得到紧急会议通知,星期一早上便上了飞机,一转身的功夫,希腊就出现在眼前。一路,舷窗外的风景从中欧平原的葱郁森林红顶屋,变成了共长天一色的爱琴海,以及海中珍珠般散落的岛屿。

我还在万米高空,心便怦怦的跳起来。爱琴海,也曾是多少人多少年的梦想啊,从众神的传说到橄榄枝与马拉松的故事在耳边萦回的童年时代,还有开始向往一袭长裙白胜雪的少女时代,希腊,都是作为一个即熟悉又神秘的背景,存在于对遥远世界最初的向往中。

老达索斯来接我,他是公司在希腊办公室的元老,个子不高,留一撮小胡子,精瘦的达索斯有着一副典型的希腊人模样,他带着我往停车场走。七月的地中海阳光明媚的好像一只橙子,我在飞机上开始激动的心情还没平复,有种想要大声喊出“希腊我来了”的冲动,总算还是忍住了,转头大声对达索斯说,你知道吗,希腊是多少人的梦想之地啊!达索斯一脸慈祥,我知道,我知道。

早就为或迟或早会发生的希腊之行准备下了各式白裙,而这第一次的希腊之行,规规矩矩每天西装套裙扮演商务人士,白天会谈晚上写报告、发邮件,在雅典总共待了三个晚上,其中有两晚竟然都加班到十一点。哪儿也没去,只活动在酒店和办公室周围方圆三里地,从客户的办公楼透过落地窗眺望了一番阳光下的小山,橄榄树的叶子反射出光芒。

再顾为岛倾

第二次去希腊,停留了两周,其中一个周末,我独自一人去了圣托里尼岛。

坐轮船从雅典的港口出发,在圣托里尼下了船,坐上大巴沿着悬崖上的之字路往崖顶上走,海风强劲,路边的葡萄树被编织成鸟巢状,低低的匍匐在沙石地上。我站在悬崖上,眺望对面的火山岛,看到白色的轮船在平静的蓝色水面上划过的长线,看到白色的建筑上蓝色的门窗和栅栏,除了有些院落外探出墙来的三角梅,整个世界只剩下蓝白两色。我在Imerovigni住两天,那座小镇夹在极富盛名的Fira和Ioa中间,游客少,散淡许多,有一个金发的女孩就躺在栏杆上睡觉,旁边的石堆上有一只以同样的姿势在睡觉的肥猫。

我从Imerovigni小镇往Fira走,沿着悬崖步行,遇到一个来自埃及的男人,平时在雅典打打零工,夏天的时候就带上些小玩意儿到圣岛上来,也不特别做生意,拿块布往悬崖边的栏杆上一铺,东西随意往上面一丢,人就不见了,找个树荫底下坐着,随便看看悬崖下的海,又或是眯眼打个盹儿,见人在他那块布前流连久了,才慢慢踱步过来。他不着急卖东西,我也不买东西不赶时间,就闲聊,心里暗想,如果我是他,手边一定得带几本小说。在悬崖下的码头边等船时,到水边的餐厅喝东西,餐厅里工作的中年希腊男子过来搭话,也是平时在雅典有正经工作,到夏天就来圣岛上待几个月,很快又要回雅典了。我心里又暗想,既然来了,干嘛不去山顶上呢。

人啊,再浪漫再随意,终究惬意不过那只在悬崖边对着美景伸懒腰的肥猫。

(埃及人的圣岛小摊)

不过,就算只是偷得浮生一周末,那个周末也过的像梦一样。像是掉进了一个水晶球里,整个世界都是透明的。满眼都是世界上最纯粹的色彩,天空,大海,雪地,浪花的颜色,被圣岛上的居民涂到一切地方,简单又执著。不同于许多欧陆小镇红黄蓝绿的明艳,也不同于中国水乡虽色彩单一但素灰朦胧的婉约,这个蓝与白的世界,其它的色彩只是点缀,简单但不单调,欢快明丽丝毫不输那些斑斓的色彩组合。

爱琴海中有许许多多个美丽的岛屿,各有千秋,圣托里尼是最富盛名的一个,但并不是最受希腊本土人欢迎的那个。回雅典的船上,也会经过另外几座小岛——没关系,以后我会一个个都登上去的——我在心里美美的计划。

三顾城与国,方知真味细处寻

小天使就是在那次从圣岛一回到雅典就来找我了,我并不知道她的到来,转身去塞尔维亚波兰捷克晃悠了一大圈,等再次回到雅典时,已经开始成天吐个稀里哗啦了。

一直知道,希腊这个地方迟早要去的,却没有想过会在那里生活半年,然而这半年,无休止的呕吐和哭泣成了主旋律。后来我知道了,那叫孕期忧郁症,是由激素水平导致的生理性矫情,可是在当时,让我哭的那些原因都成了希腊的罪状,没有好吃的中餐,附近没有可以散步的公园,走路没有可以到达的超市……“我要回波兰!”我跟蒙先生哭着说。

到底是孕育第一个孩子,处处小心谨慎,要坐飞机才去的那些岛屿,自然是不去了,天空之城迈奥特拉修道院,也因担心安全和体力而放弃,希腊的那些传说中的美景天堂,竟被我一一辜负,偏是人人都说去希腊最没看头的雅典,我却用了半年的时间,细细打量。

希腊人有着非常奇特的作息表,早上很早上班,一直到下午三点,所有的人都去睡午觉了,商店,银行,政府机关都一样,然后到了傍晚六点钟重新开门营业,希腊人的晚餐都是九点以后才开始,可以一直吃到半夜。城市的下午,没有了车水马龙人潮汹涌,只有绿树后掩映着的一栋栋安静的白色楼房,商业街也是店门紧闭。本来夜间的热闹可以让你重回人间,感受市井喧嚣,不过作为一个孕妇,我总是不问世事早早睡下,即使不早睡,也已然对一切食物失去了兴趣。早晨上班,走路那十几分钟是最接地气的,然而,八九点的居民区也没什么人;偶尔经过雅典老城,或是去中国城里的超市买点调料,因为那里臭名昭著的治安状况,开车的人总是紧张的左顾右盼,只恨不能赶快穿城而过……

(雅典卫城)

(俯瞰雅典)

回忆起来,记忆中的雅典作为一个整体的印象,竟恍若一座空城,甚至会自问,你真的在那里生活过吗?

印证记忆的,是一些小小的细节。这倒是在哪儿都一样,我们的人生,其实是无数个细节串连起来的珠链。

那些年一直住公司的集体宿舍,只有在希腊半年,我们从集体宿舍搬出去住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过二人世界。那是一套临街的小小一居室,我们住二楼,正楼下临街的小杂货铺子,什么都卖,我锅里煮着菜的时候也可以跑下楼去买罐盐或是两把葱的,老头只会希腊语,从里间叫出会英语的儿子来;杂货铺旁边是一个小面包房和一个小肉铺,下班回家就顺手带回一块肉几个面包;我总去药店称体重,蒙先生则常去跟宠物店老板聊天,宠物店老板推荐了许多“只有希腊人去的好玩地方”,我们一直期待着孩子降临之后带上她再作探访,后来,没有后来。

只有周末附近街区的农产品集市,是最能窥见希腊本地人生活的地方,我们从头走到尾,再从尾走到头,鲜花水果蔬菜蜂蜜坚果,虽然我那段时间看什么吃的都想吐,但在这敞开的街区看到那些鲜艳的色彩,竟也能感到食物的美感与活力,最后总是停在十字路口的中央,看蒙先生来一串希腊烤肉。

跟希腊所有的公寓一样,我们小公寓也有着大阳台,栏杆外就是两棵大树枝繁叶茂,通往阳台的落地玻璃门像一个大画框,树枝轻拽是这幅画的唯一主题。无数次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到,街对面老太太在等公交,路边老头儿在树下打橄榄——是的,雅典城里到处都是橄榄树,神话中,雅典娜与波塞冬之间关于这个爱琴海城市的保护神之争,女神正是因为变出一棵枝叶繁茂果实累累的橄榄树而获得胜利的呀,可想而知橄榄树在雅典有着怎样崇高的地位。不过,希腊人生性中有股散漫劲儿,从雷打不动的午睡习惯中就可管中窥豹几分,满大街的橄榄树上果实成熟了,人们也并不怎么去摘,任由它们掉下来。最多拿杆子打一打,加速这自由落体的自然规律显现。地中海诸国均产橄榄油,每个国家都说自己的橄榄油是全世界最好的,我们笑说,肯定还是希腊的最好,因为就连采摘过程也这般浑然天成啊。

说笑归说笑,真正生产橄榄油的农庄是如何处置的,我们倒并不清楚,但是那年怀孕啊,见得网上各种昂贵的预防妊娠纹的乳霜测评,我自不动心,就拿厨房里炒菜的橄榄油来,滴得手心上,在日渐鼓起的肚皮上胡乱抹两抹,那年肚腹膨胀极大,连医生都怀疑是不是双胞胎,但所幸全无生纹,或许该算橄榄油一分功;孕育第一个孩子谨慎过头,总担心化学品的污染,竟连原先的洁面护肤用品一概弃之不用,也只偶尔拿食用橄榄油抹把脸,十月间竟也面色红润,就连原先的敏感肌红血丝也渐行渐远。想来,希腊橄榄油确是纯正。

那象征和平的橄榄树的叶子并不是普通叶子的绿色,而有着一层细细的白色绒毛,叶子硬挺,将一根带着许多叶子的橄榄树枝整个浸泡到融化的金子里再拿出来冷却,就成了我们最常拿来送人的希腊特色礼物——金叶子。

橄榄个小色暗,落在地上也不太明显,与之对比起来,满大街的金黄橙子可就是一道明丽的风景了,车子就停在公寓附近的街区路边,每天早上,地上落满橙子,车顶也落满橙子,大半个雅典城都这样在路边种满橙子树,这个季节,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空气中竟弥漫着淡淡的苦香。

(地上落满了橙子)

快到圣诞节的时候,各种早孕期症状都好了些,才开始尝试着出门。我们去了马拉松——对,正是传说中那个勇士手持橄榄枝跑向雅典去传递喜讯的起点,地名正是后来马拉松运动得名的由来。那是一个寂静的小村子,勇士当年出发的地方被人们立起一座石碑,背倚其侧,看向周遭田野山峦静默不言,原野上牛羊成群。

(去往马拉松的路上)

然而,改变总是比想象的快,我临时改变了计划,回父母身边去生孩子……

以往离开一个国家都有种仪式感的告别,最后去一次最爱的地方,最后去买些当地工艺品,最后去吃一次最爱的餐厅……然而,希腊,匆匆告别,或者说没有告别,便不曾再来。我早就为我的希腊之行准备下的各式白裙,直到离开,也没来得及穿上。

那实在是一处被辜负的天堂,是我天涯漂旅几年中留下最多遗憾的地方。甚至我回头看当时的日记,点点滴滴都是腹中小生命的孕育,并不曾更多关注身边这城与国。一顾为城倾,二顾为国倾,三顾方知真味细处寻。

小婴儿早已长大。希望再去时不要太迟,还愿意被我牵着手,一起走在落满橄榄和橙子的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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