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提及地点

湘西 | 除了赶尸、凤凰和沈从文,湘西还有什么?

这里是屈原楚辞中的神巫之地,这里是沈从文笔下的世外桃源,翠翠在船上醒来,浓雾中,吊脚楼时隐时现。
这里山高水远,瘴气密布,赶尸、巫蛊的传说加重了神秘感。

湘西保靖的吕洞山苗寨。
这里是湘西,
既是诗意幻化的美丽乌托邦,
又是蒙昧无知、边远蛮荒的边地世界。
两种极端,构成了外人的湘西印象,
在人人都知道的赶尸、
凤凰和沈从文之外,
这片占了湖南1/3面积的神秘之地,还有什么?

雪峰山脉,从北到南将湖南切成两块,
武陵山脉,由湖北插入湖南北部,
再加上西边的云贵高原,
在山水褶皱之间,围出了一块地方:
湘西。

群山之中,沅水、澧水流过千年,
由西向东,汇入湖南北部的洞庭湖,
进入奔腾的长江。
沅有芷兮澧有兰。
——屈原《楚辞》
河流众多,早在“湘西”一名之前,
这里有一个用了1000多年的名字:五溪。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南高北低,水汽丰沛,北方的冷空气直杀五溪,
夏季湿热,冬季湿冷。
这是理解湘西的首要前提。

五溪地区,山峦密布,交通不便,
成了中原王朝最近的边缘,
也就是“边城”。

从先秦到明清,中原王朝在这里屡设郡、县,但山水的阻隔,让中原文化始终难以进入,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一条独特的“文化沉积带”。

正是“得益”于这种封闭,
湘西保留了几乎已消失殆尽的楚文化:
一是楚辞,一是巫风。
早在新石器时代,
这片土地上就诞生了部落。

沅水河畔的泸溪县浦市下湾出土文物,距今7800年。
在《楚辞》中,包括湘西在内的楚地,始终弥漫在一片奇异想象的神话世界中:
美人香草,芳泽衣裳;
百亩芝兰,八龙婉婉;
山妖女鬼熔于一炉,人神杂处亲密无间。

山林环绕,雾气笼罩,
先民们需要和天地、祖先交流,
迸发出无穷的想象力,作为媒介的“巫”就诞生了。
在他们眼中,天地、山川、神灵,都与巫有关。

春秋战国,楚巫文化传入湘西,成了这里的主流文化。
但所谓的赶尸、蛊术,
众说纷纭,没人见过,
却成了湘西最神秘的标签。

大山割断了村寨,各民族因地制宜,又各自与巫文化交融、共生,诞生了绚烂多彩的湘西人文。

苗族

曾经600多种手诀,
在长年的言传身教中遗失了,
如今只剩下了60种。

芙蓉镇,原名王村,因为电影《芙蓉镇》而改名。
有衣遮体,又拿自然草木上色,
用石灰、腊或绳子,给纺织品留白,
形成了草木染的三个种类——
蓝印花布、蜡染和扎染。

常年战乱,
银是最好带的传家宝,
山地多虫,鉴毒功能又十分必要,
银器,就成了每户苗家必备的东西。
苗银,以大、多、重为美,
婚嫁之日,华贵夺目。                             
从物品到饰品,
苗银见证了苗人迁徙的苦难史。

苗族的巫傩文化,保留着两千年前的神秘。
湘西苗族的巫傩法师“巴岱”,
戴上面具,立马成“神”。

他们用手诀和神沟通,施展法力,
调兵遣将,用“大旗”“小旗”,
进攻可用“大排”扫荡,用“小排”定点打击,
防守还有“护身诀”“藏身诀”。

曾经600多种手诀,
在长年的言传身教中遗失了,
如今只剩下了60种。

土家族

土家,意为“土生土长的人“,
没有文字,却用各色棉线,经纬勾勒,
在织锦上编织着他们对世界的想象。

或斜方围聚,环环相扣,
如土家人在月夜下围着篝火跳舞;

或把老鼠拟人化,也敲锣打鼓,迎娶新娘;

或菱形交错,整齐排列,打年粑用的架子也能变成花纹;

锦上添花、前程似锦……
锦,古老而美好,也是土家人最生活化的仪式感。
 

侗族

说古时楚地浪漫,
少不了婉转的乐声。
从百越中来的侗族,
将竹子做成芦笙,
成了湘西最能“吹”的人。

学芦笙一般要7、8年,
侗族男孩从7、8岁开始学芦笙,
情窦初开之时,芦笙技巧也学成了,
便带着芦笙,到心仪的姑娘窗下吹情歌。
少不学芦笙,老没老婆疼。
——侗族老人口头禅

侗族人族群而居,寨子中央立上鼓楼,
相当于“村口那棵大榕树”。
防腐杉木,榫卯相接,
最高的有数十米,直插云霄。
平时闲聊议事,战时击鼓聚合,
一座鼓楼,团结了侗族人。

依鼓楼而聚,建桥梁而行。
湘西河网密布,侗族人遇水搭桥,
还顾着山林里往往风大雨急,
就在桥上加盖,装上两三把简陋座椅,
变成了侗族有名的风雨桥。

除了苗族、土家族和侗族,
湘西还居住着白族、瑶族。
可以说,在湘西走一圈,
仿佛就回到了两千年的百越之地。

但如今秀美的湘西,自古却不是什么安生之地。
湘西的先民们,
始终与中原汉人有着说不清的关系。
战国时,楚国虽统一了各部族,
但随着秦国统一,各族群又回到了山林之中。

五溪地处偏远,交通闭塞,
在汉代,他们被统称为
“五溪蛮”,
被视为“不开化”的人,
自然也成了中央王朝的“眼中钉”。
 
从汉代到清代,
中央王朝对五溪地区的“征服”从来没有停止过,
却始终没能稳固。
东汉初年,南下的汉朝军队所向披靡,
却在五溪地区遭到最激烈的抵抗,
加上这里地势复杂、瘴气弥漫,
汉朝军队几乎全部消失在这山川之间。

让中央王朝最头疼的,不是这里的自然条件,
而是这里的人。
作为山林民族,
湘西先民们崇尚自由和血性,难以管理。
1615年,明朝万历皇帝就在镇竿(凤凰),
拿出了中国人的看家本领——修长城。
20万人,4万两白银,8年之久,
一条180公里长的苗疆长城修好了。
好男莫去修边墙,拦山隔水路不畅。
亲戚朋友不往来,好田好土变荒凉。
——当时的民歌

苗疆长城,也叫做“南方长城”。
长城东边是“熟苗”(被汉人同化了的苗人),
长城西边是“生苗”(未被同化的苗人)。
越是围堵,越是反抗,
长城修起后,汉苗冲突不断。
到了清朝中期,苗人大起义,
我们熟知的福康安带军围剿。
虽然最终镇压,但耗资巨大,
清王朝也从此衰落。
血梁赤了每一条官道同每一个碉堡。
——沈从文《凤凰》

苗疆长城位置。
清末到民国,民间好斗之徒拿起棍棒,
变成了“棒棒客”,劫掠路人,
在湘西留下了“杀人坡”“血水潭”的地名。

从宋朝开始,湘西匪患已有数百年历史,他们欺压百姓,袭击商旅,成为大西南地区的一大祸患。
但更有一群镇竿人,在此时登上了历史舞台。
凤凰作为几百年来汉苗冲突的核心地,
就有了自己的军队——竿军。

湘西人崇尚自由、血性尚武的精神又出现了,
在国家危难之际,竿军走出湘西,
从鸦片战争,到辛亥革命,
从护国护法战争,到抗日战争……
在当时的凤凰,
每当有年轻的竿军准备离开家乡、奔赴前线时,
家乡父老要打出“竿军出征,中国不亡”的口号,
慷慨悲壮,响彻群山。

悲痛终会过去,但味觉不会过期。
寒湿阴冷,让湘西人离不开辣。
糯米浸泡鸭血后制成的血粑,
再配上有嚼劲的鸭肉,
就是湘西著名的血粑鸭。

在辣椒抵达中国之前,
姜是湘西人抵御湿寒的好伙伴。
切几片姜,拌着红糖煮热,
是每个湘西人打小就用的感冒药。

湘西特产姜糖。
地理偏远,物资匮乏,
怎么保存食物,关系到生存。
进入腊月,将腌渍好的猪肉挂上火堂熏烘,
用烟火气对抗时间。
鸡鸭鱼肉,没有湘西人“腊”不了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湘西的好吃之物,自然不止这些,
但只有深入其中,才能领略湘西人味蕾的幸福。

一个地方的人,又造就了一方的生活。
山水的灵动,文化的多姿,湘人的狠劲,
让这里诞生了多元的城镇。

楚国建里耶城来抵抗秦国,
哪知千年后震惊世界的还是秦的简牍,
上面甚至有乘法口诀——“七八五十六”。
秦城遗址之上,是乾隆年间就建校的里耶小学,
这些小孩子不会想到,他们背诵的乘法口诀,
早在2200年以前,
就被埋在了他们的课桌下面。

里耶古城。
沅水上游的洪江,水流改变了这里,
带来了商行、钱庄、青楼、寺院、学堂,
开放的“水文化”,成就了湘西的商业重镇。

洪江古镇。
在吉首,两条河流将城分为三块,
按汉文化里的乾卦取名“乾州”,
在城内修建祭祀孔子的文庙,
吉首却又是苗语的音译,
成了汉苗融合最直观的印记。

乾州古城有4200年的历史,在沈从文笔下,是个古老神秘、繁荣昌盛地方。
依山建城墙,邻水留码头,
溪边有白塔,塔下一老人,
一个女孩子,还有一只大黄狗……
沈从文笔下的边城,真的成了边城,
但我还是更喜欢它原来的名字——
茶峒。

在芷江,中国人10个月就建起了机场,
美国飞虎队从这里起飞,在华北迎击日军。
1945年4月,日军拼出8万人要拿下芷江机场,
却被12万国民党死死守住,
这是中日的最后一场恶战。
4个月后,在芷江城东的七里桥,
日军签下了投降备忘录,8年抗战结束。

凤凰边境,苗疆长城早已荒废,
四百年的硝烟和血泪,
早已变成了一湾豆绿色的溪流,
抚过青草,流过村寨,
伴着湘西女人们的捣衣声,向东而去。

夕阳下的苗疆长城。

说起湘西,
没去过的说神秘,去过的说失望,
那是我们太急躁,急匆匆来验证自己的期望,
于是失望而归。

我们把时间和金钱都贡献给了门票和酒吧,
把想象力留给了赶尸和蛊术,
却错过了这些傍水的沧桑码头、
寨中的青石板路、保留的真实生活。
下次,不要再错过湘西。

部分参考资料:
《地道风物·湘西》
《湘西年轮:农耕文明的根—走进湘西古村落》
《 土家人远古白虎图腾崇拜的历史回音——土家织锦台台花图纹探析》
《五溪地域巫文化的变迁和傩神东山圣公、南山圣母》
《湘西苗族巫傩文化的人神关系伦理意蕴探析》
以上图片除署名外,均来自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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